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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Words : 韓良露

佛羅倫斯人的共同夢想,就是在佛城近郊的托斯卡尼山城中擁有第二個家,這個家如果再有一片小小的葡萄園、小小的橄欖園,就是更接近天堂的夢了。我的朋友羅貝托,就是個活在天堂中的幸運兒,他的父母相繼到真的天堂去後,留給他位於康波拉利老家的地上天堂,這個天堂中有十六世紀的古堡改建的農莊,和環繞農莊的葡萄園和橄欖園。

羅貝托本來並不能常常上天堂,但經過前幾年義大利的經濟大好後(編註),羅貝托的財富大增,決定賣掉佛羅倫斯的房產,搬回老家,過起他一直夢想的中年退休生活。

但羅貝托並非真的想什麼事都不幹,我們一行朋友,坐在他新裝修好的露台上,用傳統的托斯卡尼石爐烤著薄脆的牛至草披薩,一面喝著紅酒時,羅貝托說起了他的狂想計畫,他想成為釀酒師,並且把他擁有的葡萄園變成出品托斯卡尼美酒的酒莊。

編註:本篇文章完成於2004年左右,由此推算應指1990年代。

義大利的酒鋪也是旅行中的美景,令人歡愉。
義大利的酒鋪也是旅行中的美景,令人歡愉。

我曾認識一對在舊金山納帕酒區投資酒莊的律師夫婦,兩個人屢經挫折後,最後想通了愛喝牛奶不必養牛的理論,羅貝托又何必愛喝酒非開酒莊不可呢?但羅貝托有一套釀酒等於修道的理論,他說義大利人的基因中都藏有想釀酒的符咒,因為從遠古希臘時代起,義大利農民就開始釀酒,而義大利雖國土狹長,從南到北卻受到溫和氣候的庇護,到處都可種植葡萄。由於歷史悠久,義大利酒園種植的葡萄種類高達千種以上,加上地形丘陵起伏,破碎複雜,農家擁有的酒園規模不大,因此造成了義大利酒變化萬千的風貌,也使得大多數義大利人都愛喝本鄉本土的葡萄酒,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家鄉出產的酒的風味,因風土相同,才和家鄉料理相配。

就像托斯卡尼人自豪的托斯卡尼葡萄酒,最適合搭配略鹹的托斯卡尼農家菜,因此三大托斯卡尼葡萄酒,不管是布魯內諾、奇揚地還是諾比爾(Nobile),都是表面上以豐富和強烈的葡萄果味著稱,但三者因產地不同,而各鄉土的家鄉菜也不同,因此幾百年來釀酒師發展出各具特色的風味差異,讓挑嘴的托斯卡尼人討論不已。

位於波連左 (Pollenzo) 的葡萄酒世界銀行 (Wine Bank) ,藏身在歷史建築內。
位於波連左 (Pollenzo) 的葡萄酒世界銀行 (Wine Bank) ,藏身在歷史建築內。

羅貝托常說,義大利酒分成兩大類,一大類外銷全世界,別忘了義大利酒是全世界出口量第一的國家,另一大類內銷義大利各地,而義大利也是全世界國民年均葡萄酒消費量第一的國家。羅貝托說外銷酒中只有很少的優良貨,但最好的酒卻是不外銷的,只有識貨的義大利人才懂得在小酒園中挖到寶。

我曾在多年前跟過羅貝托去一處他遠親開的小酒莊買過散裝酒,酒是直接從橡木桶上的水龍頭注入羅貝托帶去的大酒瓶中;這種根本沒商標的酒喝來十分美好,但價錢卻非常便宜。

是否便宜一定沒好貨呢?羅貝托持相反意見,他說全世界的葡萄酒中有一隻背後的黑手在操縱,這隻黑手是以資本主義加托辣斯的市場控制為主,昂貴的葡萄酒玩的都是國王的新衣的遊戲,是虛榮的競爭,而非品味的見真章。

難道羅貝托打算退休後做釀酒師,不想加入這場名酒遊戲中嗎? 羅貝托說他是真的不想,如果他想,那他就不用辭去收入豐厚的佛羅倫斯的金融工作了,他想的是回應他體內某個遙遠農民祖先的呼喚,親身去了解他腳下的土壤的特質,體驗親手摘下、釀造、等待、完成的各項儀式,這趟完整的葡萄酒行旅,是羅貝托心中天地人合一的生命之旅,他說釀造葡萄酒,有如中古時期的煉金術,葡萄酒及黃金都只是物質之金,但參與者最重要的卻是得到精神之金。

我在義大利各地酒區旅行時,常常遇到造酒、賣酒、飲酒人流露出這種強調天地人的領會,不管是西西里人愛喝的馬莎拉(Marsala)甜酒、皮埃蒙特人心儀的巴洛羅紅酒、溫布利亞人喜歡的奧維耶托白酒、威尼斯人讚賞的巴托里諾(Bardolino)紅酒等等,都是每一區的地酒,就像媽媽的菜般,是家鄉人心目中最好的酒。

※本文摘錄自《義大利小城小日子》,韓良露著,有鹿文化出版。首張底圖照來自Commons Wikimedia的Wine Cellar,其他內文照片由有鹿文化提供。

|延伸閱讀|
世界名酒的寂寞:義大利Brunello di Montalcino
葡萄酒和啤酒迷的樂園:加州酒鄉索諾瑪(Sonoma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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義大利小城小日子|有鹿文化
當一個地方成為觀光勝地之後,往往逐漸變成遊客占領的地方,即便文化古國如義大利,若不能將心放慢徜徉其中,可能會錯過許多真正美麗單純的風景。韓良露多年義大利小城文化、食光之旅,首度集結成冊,帶我們在小城裡體驗不受打擾的小日子。眼見的景致也許不夠偉大,但能感受到美好時代的翩翩風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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